湘江原创 第九街区

湘江原创2018-10-21 08: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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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原创    


 


作者简介 Author

刘恪,男,1953年生于湖南华容,一级作家。作品从80年代起,二十年来一直受到著名评论家的关注,被称为新浪漫主的代表,新巴洛克写作典型,先锋小说的集大成者。1980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1991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文艺学硕士。1968年参加工作,历任湖南岳阳市钱粮湖农场一中语文教师,水电部水电八局报社记者,《江河文学》总编室主任,地质矿产部《新生界》编辑部主任、执行主编,199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长篇小说《城与市》、《蓝色雨季》、《梦与诗》、《寡妇船》,小说集《墙上鱼耳朵》、《红帆船》、《梦中情人》,理论专著《欲望玫瑰》、《词语诗学·空声》、《词语诗学·复眼》、《耳镜》、《现代小说技巧讲堂》、《先锋小说技巧讲堂》等600万字。作品入选多种名刊各选本作品,获中国宝石奖、广西文学奖、山花文学奖、芳草小说一等奖、全国图书华东区二等奖等多个文学奖项。现为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系中国国土资源部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第九街区

文丨刘恪



 第九街区  

梅英从西客站地下通道出来一看,傻眼了,哇,这么多人,她寻找丈夫吴庆余,可眼睛怎么也不够使,她把儿子扛在肩上,卡卡,快看看你爸爸。母子俩找了半天也没有吴庆余的影子,只好跟着人流走。她不知怎么找丈夫。这时手机响了。丈夫急得跳脚,你们在哪里,我说你们出北一站口,这儿人都走完了。

吴庆余找到广场,才看到梅英和儿子。带他们去地下停车场。梅英说,一个车站比我们县城还要大,在县城里我可从来没迷过路,这里一出站就迷了。丈夫叮咛,要紧紧地跟着我,小心被挤丢了。在地下停车场把东西放在后座,让儿子坐好,喊梅英时,她人又不见了。吴庆余说,儿子坐好,我去找你妈,他又打手机,梅英还在广场上。吴庆余爬了两层旋转楼梯又上到广场,找到梅英。梅英说,吴庆余你快看,快来看呀。庆余呆呆地,啥事。梅英指着,这儿,这,你快看,俩个,俩个人在吵架,哈哈。吴庆余一看是两个乞丐在吵架。便拉着妻子,这有啥好看的,满世界都有乞丐。梅英嘟哝,北京还有乞丐。他们吵架却为的是美国总统选举的事,真新鲜。他们的面包车出了北京西站后,梅英指指点点地便问开了,我的天,这么多高楼,上下还不得半天时间,这个尖顶是什么,那个塔形是什么,丈夫答不上来,不耐烦的说,你自己看招牌。车到西三环,梅英探出身来,一把抓住丈夫的肩,丈夫急速闪了一下,差点没碰到右车道上的车。那么高一座塔,上头望不到顶。卡卡,你看。丈夫说,梅英,你别发疯了,小心车出事。那是中央电视塔。梅英很兴奋,我们每天看的电视都是从那里来的。

车曲里拐弯地走了一个多小时,丈夫说,到家了。梅英对这个租居的家没什么印象,倒是对家旁的一个古建筑寺院,及寺院的那棵老槐树很喜欢。



 长发飘飘  

早晨,梅英醒来不知道身处何方,看看身边的丈夫,睡得很熟,两室一厅的房子很安静,窗口帘子没拉严实,从缝隙间可以看到那棵很大的槐树,光影斑驳地涂过来,有一种飘动的感觉,移到了她和丈夫之间,她摇动了一下,庆余,你知道不,北京有个第九街区在哪儿。丈夫迷糊地嘟哝一下,不知道。梅英光着身子去卫生间,很轻地洗了一洗,突然想到她北京还有一个网友:长发飘飘。于是坐在抽水马桶上给长发飘飘打了一个电话,嘟嘟了很长时间,才有人接了手机电话,一听,怎么是一个男士。她一直以为这是位女性网友,夏琳琳介绍时没说清,梅英有些犹豫。但那网友很客气,很纯正的京腔,声音金属质地,他说,你来京我一定为你接风洗尘。没容梅英思考,对方把时间,地点定好,然后是一片盲音。梅英在洗手间发了阵呆,便开始整容化妆,她不知道北京流行什么,就感觉她应该穿那一套黑裙子,梅英很白,是瓷胎奶白的那种,皮肤质感好,别人都说她穿黑衣服高雅好看。梅英最早在容城县剧团学过戏,化妆很行,勾眉染唇,浅扫淡涂,右额上有一个浅浅的月牙疤,并不显眼,但梅英做了一个刘海飞旋,很巧妙地用一绺头发飞过去了,在镜子里梅英拍拍自己丰润的圆脸,感觉又胖了一点,她左右各侧地看一遍,嗯,还行。突然,她对着镜子尖叫起来了,哎呀,我的天,你不吭声,会吓死人的。丈夫悄然站在她身后,你发什么癫,清早就化妆打扮。还是那个臭毛病。丈夫说着便淅淅哗哗地洒尿。梅英说,我要去一趟华威东街的弘燕大厦。丈夫哦了一声,小停,去干什么。夏琳琳托我带了两包土特产给她的一个朋友。一会儿你送我去吧,丈夫不置可否,又抖一抖身体出了洗手间。

早餐,梅英热了牛奶面包。吴庆余仰脖子喝了,正嚼面包,手机响了,看样子是客户的约谈,丈夫是电子软件销售的华北代理,这时卡卡闹着要吃香肠,而且是要川味的麻辣香肠,梅英说,我们下午去买。丈夫便对手机说话,边瞪着儿子,用手指指牛奶杯示意要他快喝。卡卡偏偏不喝,又跑到另一个房间去玩去了。你要有事先去会客户。一会儿我和儿子去弘燕大厦。

快吃吧,我用车送你们去,北京你们不熟,丈夫说完开始到卧房收东西,梅英心里很愉快,丈夫还是很关照她的。她喝完牛奶,又哄着卡卡吃东西,穿衣服。一块儿急急忙的。卡卡在车上很兴奋,东看看,西望望,总问一些老爸无法回答的问题,如北京有多少车,有多少栋楼,为什么叫四合院,那些牌楼作什么用的。梅英想,儿子和父亲很少在一起,陌生,得让他们多呆在一起,梅英说,卡卡,爸爸开车,别让他分神,违反了交通规则,警察会把我们的车扣了。

卡卡吐了吐舌头,北京警察这么厉害,说话间,他们到了弘燕大厦,梅英带着两包特产下来,卡卡,下车吧。梅英招呼着儿子。我坐在车上玩。卡卡玩着方向盘上的中国结,没理妈妈。庆余摸摸儿子的头,不许调皮,我带你看北京城。你去吧,完了打个车回家。梅英想让他们父子俩多些沟通,便说,你们要注意安全。这好时候车已经澌澌溜溜地给梅英留下了一个空地,上台阶入旋转门,大堂华丽堂皇,一位穿红衣服的服务生接待她,把梅英送到电梯口,在电梯里梅英纳闷了,怎么这长发飘飘住在大酒店呢,上了三十九楼,她没想到在楼层里也是曲里拐弯的,找了半天的房号指示牌,在3939号停下来,在摁门铃的一刹那梅英有点恍然,或者紧张不安,她从来还没有这么冒失地去会一个未曾谋面的人。旅游局的琳琳那是一年前的秋天告诉她,梅姐,给你介绍一位网友,很有趣的,梅英在县文化局,办公室一台电脑没什么事,便和这位发飘飘聊上了。长发飘飘最能神侃仿佛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特别是北京的小道消息。其实这次琳琳也只搭了一盒灯芯糕,说梅姐去看看人家,北京有什么事不方便可以找他,梅英便配一包终南茶叶给送来了。叮咚,门铃很清脆。她的心也叮咚叮咚地,门开的时候,才发现门把手上有一张请勿打扰的门签在晃动。请进,声音很清晰,是他,长发飘飘,让梅英错谔的他是一位才20来岁的小伙子,拉梅英手时让她看到手背外沿还有茸茸的一层毛发。梅英嘻嘻地笑了,一个留板寸的人居然自称长发飘飘。小伙子一乐,你是想一个长发飘飘的居然只是毛刺猬。板寸,可是北京特色,于是又神侃北京特色种种,一会转到了东风鱼店,嗨,看你是江南水边女子,我请你吃什么鱼呀,请你去吃黎昌海鲜。梅英说,我虾类过敏。这灯芯糕是琳琳送给你的,我给你一个绿茶。

小伙子很机敏看出了梅英的意图。把话题转到眼下都市时尚上,女人的衣服,裙子,手袋,眼影油,晚妆,现代都市人夜生活丰富了,女人的晚妆很重要,不同气质,不同环境,不同灯光下晚妆配合要适宜,唔,香水,白天用的香水和晚上用的要有区别,香水也长中短几个调,香型选择也要根据人的习性爱好来,他说着,从桌边递过一小手袋,看看,这是我送给你的。梅英被那精致的包装吸引了,是啥东西。她打开。很漂亮的小瓶,香水。握在掌中,手感很好,轻轻一喷,天,那种香息气都透到肠子里去了。让人所有脏器都有些微动,梅英做梦也没想到好的香水居然和好的酒一样,让人沉醉在一种状态里,她深深呼吸一下,竟如洗了澡一般,这是一种梦幻香型。在梅英眼睛欲睁欲闭时,小伙子在她背后拿捏了几下,让梅英浑身通泰。她觉得人浮起来了,有一点眩晕,还有类如微电的释放,软软绵绵,娇弱无力。突然,梅英觉得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本能地抬头,小伙子压在她身上已经入道了。梅英试图挣扎但手脚软弱,接着她仿佛被那种波翻浪涌的情绪所淹没。身体在一点一点地融化……梅英觉得时间很长,像抽丝一样,但头在清醒的一瞬,又觉得极短,这个房间不过是一个关上的盒子,刚刚打开。小伙子坐在台灯下的桌边,抿着嘴浅浅地笑。梅英更加糊涂了,她和这小男人到底干了什么,从床上坐起来整理好裙子,这才发现自己没穿短裤。她赶忙跑到洗手间去。

良久,梅英出来看看小伙子,你你怎么能这样,没有一点准备,预兆,一切过程都省略了,直接进入结果,我可以告你强奸。梅英不敢再挨床,把椅子拖开坐下,整理整理鬓发。哪知小伙子说,你不必去找警察,我就是,啰,这是我的警官证,你只要把号码记住就成了。

梅英叹了一口气,小伙子,我30岁了,小孩子八岁,你才20冒头,你没占什么便宜。我只是替琳琳可惜。

哦,琳琳没告诉你,我们在武汉幽会过了。还是省旅游局招待的。你来北京琳琳已经打电话告诉我了。

这下梅英彻底糊涂了。她不知道怎么走出房间,怎么下楼,反正站在弘燕大厦前,她觉得北方的阳光不一样,是那种傻傻的白,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把人抵在平滑的玻璃上,人是在一个金属盒子里烧烤。转头进入阴凉的楼下,人又觉得很清爽,干燥,无论是在阳光的正面或者背面人都会是那种一丝不挂的干干净净。

是谁拿走我们身上的一切呢,梅英这时居然还想到一件事,看我这猪脑子,我怎么就没问第九街区在哪儿。



 临街的窗  

有了弘燕大厦的教训,梅英不敢轻易出门了,再说北京她没任何朋友,倒是落得安心在家做饭洗衣。剩下的时间便泡在电脑上,她通过电子邮件把在北京的情况介绍给好朋友夏琳琳,当然也暗示地说过她和长发飘飘联系过,琳琳除了说老家容县的街谈巷议,并没有再提长发飘飘。

梅英家租居的是一幢八十年代的老楼,七层高,每层三户人家,和她对门的是在外贸部工作的女人,女儿在读高中,听说男人总在非洲搞援建项目,一呆三五年。中间门是一位化学所的研究员,50多岁了慈眉善眼,家里情况有点复杂,隔三岔五的家里有些吵闹与撞击声,梅英不知道那是干什么,有一个女人往来,但不见常住在家里,梅英虽说爱热闹,絮絮叨叨地,但胆儿小,绝不敢随意登门说三问四。庆余也叮咛说,咱们是租人家房子,别让人家讨厌咱们。梅英上菜市场,晚上散步碰多了这两家人,便在没外人的情况下客气地招呼研究员做大爷,管对门叫大姐,在楼下碰上人家拎东西多,梅英便去帮人家一把手,或者下楼时顺手把人家放在左门侧的垃圾拎下去扔了。

秋季,卡卡去城府路小学读书,早晨由庆余送去,晚上便由梅英去接卡卡,所谓晚上指小学放学,一般在下午四点,她和所有的家长一样蹲在小学外的马路牙子上看着学校那涂了白漆的铁栏栅,栏栅开合中孩子们涌进涌出,卡卡总是会早早的出来,梅英带着他,可以坐二三站公交车回来再走二百米的小巷胡同,也可不急不忙地沿街溜哒着,拐弯去菜市场买点菜回家。在路上或门洞里总会经意不经意地碰上那研究员,卡卡同他们熟了便叫大爷,阿姨的,奇怪对门那位读高中的大姐姐对卡卡一家总是不冷不热地,露出一脸傲气。那次也许是周末,在楼下碰到了研究员拿一支风筝。他亲热地说,卡卡,我带你去天安门广场放风筝。卡卡脱口答应了,梅英有些为难,她记得庆余反复说过,在大城市里,你可以对人家客气,但一定要防着人家。那研究员说,我把孩子带去,你也可以轻轻松松逛一天街。梅英终觉得麻烦人家,也很爽快地陪着儿子同去。到天安门广场放风筝,梅英比卡卡还高兴。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风筝会有那么多种,长蜈蚣,大燕子,长龙在空中蠕动竟是那么灵活,还有一些蜻蜓,蝴蝶之类的上下翻腾,北京还有一种掌燕,那么小竟也在空中自由飞翔,还有一些风筝做得奇形怪状,梅英看着研究员带卡卡放风筝,孩子和风筝有天然的联系,一带领,很快就会,在广场上自由地奔跑,要注意的是不要和别人的风筝碰撞,有时研究员也鼓励梅英试试,梅英在研究员的帮助下试了几下,不成,风筝在研究员的手里飘得很好,在梅英手中便往下沉,梅英不好意思,研究员说,你要用手牵着,手带一点劲拉一拉,要不你干脆走动,当风筝下沉时,你牵着走。梅英发现边走边跑风筝反而飞得高,小跑,衣服飞起来,把雪白的肚皮露在外面,两个大乳房也像风筝一样地晃,不多久,她便累出了身汗,便把风筝交给卡卡玩,研究员望着她笑,嗯,不错,一下学会了,他们在广场上闲聊着,梅英才知道那人叫吴月,挺女人的一个名字,在化工研究所退居二线,班上得少了,但钱倒挣得多了,常给一些厂矿企业兼一些技术顾问,甚至还给垡头印染厂做项目。老伴原是赵登禹商店卖熟食的售货员,就是卖猪肉的那种,离婚很多年了,但总来我这儿找麻烦,实际是以孩子为借口要一点钱,她嗓门大爱闹,弄得左右邻居不安,吴月抱歉的样子搓着手,知识分子的白净的脸上有点泛红,眼睛很亮,看看梅英,转而望天空。梅英心里叹了口气,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只有天空的风筝,没麻烦,自由自在,飘飘一生。她的视线被风筝牵得很远,心思在天上也很远。她不知怎么说了一句,这北京的天儿真蓝,让人只想伸手摸摸。

那天晚上是吴月打车带他们回家的,回家时,庆余已在家里坐着,梅英赶忙开始做饭,但忘了在菜市场买小菜,就冰箱里的火腿肠,凤爪,六必居的酱菜,西红柿鸡蛋汤对付了一顿。

第二天,吴月亲自送来了一个自己做的风筝给卡卡。说,闲着了可以在院子里放一放。梅英不好意思,感谢时顺便问了一声,第九街区在什么地方。吴月说,可能在西郊,我也只晓得一个大概,吴研究员很认真,转头还写了一个大致地址,画一个方位图。梅英在某天乘九字头公交车去一趟西郊,她看着车窗外的街区,一会高楼,一会还有桃林,又有工厂区,最后能看到西边的山脉了,按照吴月绘的方位图,梅英找到了一片残墙颓壁,断砖瓦屑,她在那堵毁坏的墙里转了一圈,居然看到了一只山羊,一块空地上有个老太太在种菜,梅英问,老人家,这是第九街区么。老人不答,闹了半天老人是个聋子。

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吴月搞错了。梅英怏怏不快地回来了。



 移动的人群  

对门的那位女的叫凌华英,经常会有一辆蓝色的雷诺车接她上下班,在部里她只是一个处长,在北京的处长多如牛毛,在单位不会有什么优惠,那雷诺车是一家合资公司老板派给她的车。凌处长管的是对外援建项目的审批处,这是老外们极关注的,另外,现在的援外项目工程的劳工也使用中国的,因为国外劳工贵,所以国内有许多建设公司想揽对外援建项目,在凌华英这儿也是一个重大关口,这凌华英很忙,天天被人请去请来的,上午凌华英收拾整齐,带着一个拖轮箱敲梅英的门,凌姐有事吗,梅英对人总是客气热情,她必定是先开口的。小梅,吵扰一下,不好意思,我们家需要你关照几天,我去上海出差,一点的飞机,雯雯中午饭在学校吃,只是每天晚上回家,你帮我照顾一下,开销我回来再算给你。华英是场合上活动的人,说话大方,但细节也会注意到的,梅英马上说,凌姐,你见外了,我们是邻居,日后少不了麻烦你,去吧,我肯定会照顾好雯雯。这雯雯很怪,对他们一大一小的男人很冷,对梅英却客气,两位女性也爱叽叽咕咕的,一会儿开心地笑,于是每晚梅英必定是等到雯雯才开饭。雯雯喜欢梅英做的饭菜,这样的相处几天一晃便过去了。凌姐从上海回来果然给梅英带来许多东西,小木梳,小香皂,小香水,还有一些小刷子。凌华英说,不好意思给你带小玩意儿,不知道喜欢么。她哪知,梅英是最喜欢小东西的,好玩。梅英高兴地像鸟一样张开翅膀去抱凌华英,真的,太好啦,你怎么晓得我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凌华英很巧妙的闪开身体说,你喜欢就好,你喜欢就好。晚上梅英做了几个菜请她们母女吃饭,说是洗尘。客人走后,梅英躺在床上反复抚弄那些小玩意儿,特别是那几个小毛刷,柔软而纤细,刷刷眉毛,眼睫非常舒服,梅英听凭那小毛刷在脸上走动,无数小光点在脑子里飞翔,牵得每一根汗毛都在动,扫到耳廓和耳垂突然她身上颤抖了一下,心里撞出一股情绪,有些欲望的冲动,那毛刷在耳朵反面的沟皱里走动,牵着后脑连着后颈锥,有一种异样的微晕从全身泛开,梅英没想到一些平时不注意的地方,小小毛刷竟能牵动全身。

丈夫洗完澡光着身子和梅英躺下。收起你那些小玩意儿吧,你以为凌华英真正对你好,给你买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上海五星级宾馆里的,每天送一套,她拿来做顺水人情。梅英还高兴,不许你这样说人家。凌姐人不错。丈夫起床从方格柜架上拿了几根棉签认真地掏耳朵,那种毫无顾忌的裸露是南方人不习惯的。梅英说,你套一个三角裤,一会儿卡卡突然闯进来多难看。庆余不理会,掏完耳朵便伸手去扯梅英的短裤头。哎哎,你该把门插一插吧。

没事,让小崽子看看,他爸他妈才是一个统一战线的,省得这个小崽子一天到晚总跟我对着干,恼了我,把他送给他二叔去,他们正想抱一个孩子呢。

梅英不高兴了,她不明白庆余为什么那么在意金钱而不在乎孩子。接下来丈夫做的事,梅英没感觉了,仿佛受到了一次强奸,如同那个长发飘飘的非礼。这一夜她很晚还没睡,眼瞪着天花板,还有窗帘,街灯幽幽暗暗的光感传过来,如同染那种棕黄色的布匹,把整个空间都罩住了。在这种光感中,那天花板上的吊灯竟像一个窥视的头颅扫描着梅英内心的隐密。

大约是秋天,中秋过后的几天里,凌姐给梅英一张保利大剧院的票,说是意大利的歌剧,哦,是莫扎持的歌剧。梅英不懂歌剧,但她喜欢听莫扎特的音乐。是入迷的那种。她欣然接收了。到保利大剧院看戏时,她发现凌姐并没去,她非常感动,凌姐把自己的票让给了我,晚上回家还被莫扎特的音乐兴奋着,她要收藏这张戏票,再仔细看,吓了一跳,票价一千八百八十八元。梅英便拿着戏票质问丈夫你说人家凌姐小气,把这么贵的戏票让给我,丈夫从鼻子里哼了一下,你以为这票凌华英会掏钱买吗,告诉你,这是人家公司给她的。梅英嘟哝了一句,不过这句连她自己也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

元旦,凌姐给梅英送来一只澳洲大龙虾。梅英,这是外资单位给我送的,两只大龙虾,我一只,你一只。梅英不仅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大的龙虾,既便想象,也不敢,因为在她的湖边,虾不过就蚕豆那么大一个。在梅英眼里凌姐就是没花一分钱,但她把东西送给我,我得心怀感激,因为,她心里有我,这就足够了。何况这龙虾好几百块钱一只,听说在顺峰总店吃澳洲龙虾得好几千元一只。



 想像一条街道  

梅英到北京一年了。她习惯了北京,倒不如说她习惯了一个呆在家里,早晨她可以睡一个懒觉,九十点起床把电脑打开,浏览一下网上,看看电子信箱,然后去菜市场,买完菜必在街上几家超市,专卖店看看那淋琅满目的货架,这么多可心的商品,真好,可是她每次寻问服务生,打听价格和质量时,那些女孩儿对她不冷不热的,目光有些不屑,后来她发现是自己拎着蔬菜,是那些日常的家常菜出卖了她的经济、身份、地位。她叹了口气,如今的势利真是吃人。她便改成先逛商场再买菜。日久了,那些人也都认识她了,梅英便成了一道商场可有可无的风景,这时候营业员反而注意她了。高个子姑娘嘀咕,她准是一个人家包的二奶,另一胖姑娘说,瞧你这个眼力架,能包二奶的,会这么酸。她是北漂一族。另一个说,凡北漂一族每天紧张地为生活奔波,哪会有她那么闲。这些话落在梅英耳朵里,心一惊,头也嗡了一下,跑回家痛哭了一场,我成了二奶,不,连二奶的资格都没有。她开始想起了早年的欲望。她有点文艺天才,15岁时是那县里名动一时的演员,戏唱得在她们那个市得过头奖。可是这一二十年花鼓戏再没人看也没人唱了。她最想的是在电视里能当一回主角,如今这愿望是幻灭了。这个愿望不成,梅英好歹是容县一枝花,她想嫁一个白马王子,但容县的白马王子她看不中,在市里寻觅,反正是高看低不就,慢慢都变成老白马了,王子风度没了,这时吴庆余出现了,庆余是市科技局的一名干部,国家公务员,梅英不知怎么被他看中了,便死追活追的,追上了。于是白马王子的梦又破了。梅英喜欢幻想,喜欢一点神秘,或者一点小冒险的刺激。在家里夏琳琳告诉她,北京有一个第九街区是一个神秘的街市,许多人晚上开着车去,玩到东方发白,便走了。说那条街浓缩了北京所有的娱乐生活,每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放荡一次。梅英喜欢恩格玛的音乐,想像第九街区的味道,她好几次梦中都去过。但到北京一年打听许多人,也找了几次,均无消息,没有一个人给她肯定消息,都只听说有这么一条街道。她对庆余说了几次,庆余说一定打听,可庆余太忙。早几年在网上聊天时,网友们也都听说过,有些网友还去过,把那条街描得绘声绘色。

梅英想,我可怜的就这么一点欲望,一定得想办法实现。每天晚上都想着第二天去找第九街区,可第二天早晨又被一种习惯困住了,丈夫,孩子,生活也得按部就班,在家里收收洗洗,归整了自己的卧室,又去归整孩子的房间,再到网上泡一会,一天在她的平庸琐碎中完结,凌华英也带她去过几次商场,西单购物中心,王府井商场,前门的各种专卖店,还有长安,当代商城,燕莎及友谊与秀水东街,她去了,凌姐可以在那里精挑细选,梅英只能傻看着,那些天价商品看得她头晕,她也咬着牙买了一条手链和绣品方帕,花了她好几百元。回家,庆余没少埋怨她,你说你尽买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几百元买件衣服倒也说得过去,梅英嘟哝,一套衣服,凌姐随便拿的,都好几千元。庆余就说,你去天意呀,天意是商品批发的地方,几十元便能买一套衣服。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把三棱的面包车换掉了,现在是一个国产的面包车,如今生意太难做,我们一家的全部开销得好几万块钱。

梅英没反驳,她知道丈夫为难,商场是一个人际交往中心,心机狡猾的地方,庆余不行,他本是科技干部,更重要的是他的吞吞吐吐,办事不爽利,和别人谈了半天,别人不知道他的重点在那个地方。



 胡同  

吴月家的状态很不好,那个老女人像个水桶似的,空几天总要来闹一场,那房子就似散了架的机器,到处发出声音,弄得梅英如同坐在一块烧烫了的铁板上,每次听到哐当一声的踢门,心便跳好大一阵,这吴月也许在做一项什么试验,家里装了一个类如摇摆一样的东西,有时在午夜之后便很有节律地哐哐,哐哐,哐哐。那声音连接了无数线索牵着梅英头发拽得脑袋也哐哐地晃,她好几次想对吴月说,可是声音与老女人的侵略,又不是天天发生,那天赶巧梅英和吴月同时出门,吴月迷着眼说,小梅夜里没睡好,眼有些有肿,梅英说,你们家夜里怎么总有声音。吴月红着脸,不好意思,那女的总来吵闹,弄得四邻不安,下次我想办法。后来那老女人来吵得少了,可他家里的那哐哐声依旧还有,梅英实在不明白那声音作什么用。有几次隔着门窗的纱窗儿想看看,看不见,这倒激起她的窥视欲,她几次试看都没成功,倒是有一次吴月对她说,你们吃的椰茸面包里有一种成份不合适,最好改成豆沙面包。北京的豆沙挺正宗的。哦,还有在地板上坐卧不好,北方的风贴地走,容易引起局部神经麻痹。梅英开初听了很感激,觉得吴月挺关心人的,后来细想,有问题,吴月怎么能知道我爱吃椰茸面包,还有我的室内习惯,席地而坐,早晨丈夫儿子都走了,梅英光身冲一个澡,在卧房走动,清理床上用品,窗帘虽然打开了,但卧室对面没有楼,街对面是巷墙,除非胡同有一只会拐弯的眼睛。她在同凌华英闲聊时说了一些细节让她帮忙判断。凌姐,你说我们有办法看到别人家里的情形么。凌姐没正面回答她,某天送给梅英一张光碟,名字叫《偷窥》梅英看后,吓得在室里每一个角落里都看看,是否有针眼镜头。还好只有白花花的墙,后来她知道有高架望远镜,于是对阳台注意,那天早晨梅英擦窗,她把玻璃窗叶推开,单手抱住铁窗棂,用毛巾在窗叶反背擦拭,隐隐看到玻璃折射的是吴月家的窗口,她吓了一跳,再换角度时,发现室内的部分影像叠在玻璃上,想一想,那边的窗叶打开,在玻璃上,或者一面镜子,那岂不看到了梅英的室内。这个吴月还有偷窥癖,不过在梅英看来没什么,顶多也就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她的身体,还挺费劲的,我的身体那么金贵吗,只是吴月去翻她家的垃圾袋,这让梅英百思不得其解,研究员吴月总不至于去吃梅英扔下的半块干面包吧,或者是去看女人用的东西。

从这以后,梅英倒是生活检点多了。吴月同卡卡倒是玩得来,他叫卡卡许多化学上的知识,有时那种变化法,像魔术一样。她想让卡卡少与吴月来往,可没法说,再者也想不出吴月有什么地方对卡卡不利。上午10点多,梅英正在网上聊天,听得有轻轻的敲门声,除了凌姐和他们家雯雯,她这里不会有陌生人来,她去开门,一看是吴月。

我可以进来下吗。吴月扶了扶眼镜。梅英点一头回转身子把睡衣换了,另穿了一套便装。吴月文质彬彬很有礼貌地说,不打挠吧,我们可能有误会,想同你说一说。

梅英倒想听听他说什么,哦,不碍,邻里之间都还很关照。吴月沉默着,不知说什么好。梅英见状,您只管说,我在北京没熟人,你就当跟自己说话一样。(梅英后来回忆这也许是她一生说的最智慧的一句话。)吴月便说他的南方当兵,东北童年,说他读大学,然后在工厂,在研究所,说他一个人如何寂寞地奋斗,不幸找了一个卖猪肉的老婆。娓娓道来似乎吐出他一生的苦闷,说着便清泪长流。弄得梅英也不能自控的给他捶捶肩,用小手帕给他拭泪。她同情吴月,她无法想象一个人居然如此和任何人都没关系的生活着,他是男人,50多岁,看情形形已十年多没有女人的日子,这真是很没人性的。吴月想从窗口里看看她的身体是再自然不过了的。吴月向梅英赔礼道歉说,你肯定知道了,我从镜子中反观你们家,不好意思,我有15年没看到女人身体是什么样子了。我只能在家里墙上贴几张裸体画儿。我看到你的时候便想起你很美的裸体,我知道你最爱卡卡,所以我和卡卡关系弄得最好,心里想的是通过你儿子,拉拢你的感情,其实也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想看看你的身体。

这种诚实直白让梅英极大的震动,她慢慢地解开衣扣,双肩,还很饱满的乳房,梅英的肚脐圆如旋涡,很美。腹部也没坠肉,她学戏的,常常劈腿,大腿小腿比例也很好,她慢慢地脱掉便装,她想让吴月看一次身体总比让长发飘飘诱奸一次要强多了。吴月如痴如醉地看着,他很规矩一动不动,静静地如同看画。吴月说,小梅,你真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看了你,所有的女人都可以不看了。

吴月离开以后,梅英锁上门,在屋子里赤裸着身体,在衣柜的立式镜里反复地看自己的身体,确实很美,吴月的发现使梅英重新发现了一次自己。

过了几天吴月在胡同里碰到了梅英,塞给梅英一个信封。拿回家一看,是一万元钱,这让梅英很生气,难道我是卖身体,她敲开吴月的门把钱又给他扔回去了。



 影像  飘飞的空间  

梅英从长安街坐公交车,拐弯到金融街,眼睛漫无目标地寻找,月坛,礼士,布政胡同,她突然被一个目标扎了一下高楼上有一个广告牌,第九街区,车匆匆地过去可那几个大字在脑海里定格。下午她接完卡卡回家,卡卡做家庭作业,她很快地做完了几个菜,卡卡,好儿子,等爸爸回来,你们先吃饭,我出去一下,晚点回。梅英打了一个车,沿途寻找那块大招牌,司机觉得新奇你找它干嘛,那是一个品牌广告,梅英没有说出心中的秘密,让司机拉到那条街,在与胡同拐角相连的地方果然看到了第九街区,没错是一家大百货公司的广告,梅英默默记下了电话号码,这个公司一定知道有一个第九街区。第二天丈夫出门孩子上学,她便给那公司打电话,一位女孩儿接电话,声音清丽。梅英说,我找第九街区。女孩回答,我们就是但是不知女士要那一样物品。梅英解释,我要找的第九街区是一条街,您能告诉我吗。女孩说,我们是系列产品。

梅英整个一天都在琢磨第九街区,她想这个公司一定知道的,下午又试着给那电话拨了一遍,还是那个女孩接的电话,梅英反复解释,小女孩吞吞吐吐,我也,不知道,准确,准确的地方,公司有员工说我们的品牌与一个街区重名,梅英恳切地求她告诉地方。女孩说,好像在北郊市场,安定门外的一个地方。梅英第二天先去地铁,坐到雍和宫出来,很快找到了,可这儿和北郊市场没关系,她便顺着安定门外向北走,慢慢打听,大多数都摆手说不知道,极少数的给她指路,总是向北走,这里街道无穷无尽地重复,无数相似的楼房一栋连一栋,梅英把脖子都望酸了。大致到别人指的区域,方位,这儿没有第九街区,那个卖冰糖胡芦的老太太被梅英反复问得不耐烦了,便顺手一指,喏,北街向前,左拐,再右转。梅英去了。街景迷离,每个摊贩都极不耐烦地回答梅英解释与盘问,在黄昏中,她终于摸到了老太太指示的地方。

梅英抬头一看,傻了,是一座精神病医院。



 时光耳语  

今天市场,正版软件竟争不过盗版,大多数私人客户都贪便宜花几十元钱去买一套软件,客人们的说法是如今软件多如牛毛,更新速度快,那些正版软件昂贵,这个版,那个系统,收集得多了,软件的钱便比一台拼装电脑贵,不合算,可一般国家单位害怕盗版,银行,医药,交通等系统都有自己的软件专家。吴庆余的销售代理只能走国家正式单位。一是私人销售盗版软件也有一个自己的系统他打不进去,进货与出货都成问题。二容易被工商与公安逮住,罚款会让他血本无归。庆余只能跑一些公家单位或各城市的二级批发,如今高科技人才如同草原上的羊群,随手捻一个都比庆余专业水平高,连那些大学博士都去做科技市场,庆余争不过他们,他只能去跑单位,如今机关行政,或者各种服务局的人比猴子还精。在京津地区各单位的信息都很灵,有些单位用量大,打上几个电话,派一个工作人员,可以到科龙,硅谷城批量订购,或者直接与各软件公司商谈直销。早两年庆余利用两部委关系,主要是他的过去同学与老乡做了几单生意,凡做电子产品需求都是有限的,一批产品用许多年,慢慢庆余的业务少了。首先是把自己的奥迪换了,面包是人货两便,梅英来后生活开销上升好几万元,顶不住了把日本面包换了国产面包,最近连面包也不要了,道远的坐火车,城里的业务便打车,没有车,费用是少了,但联系面也少了。最近两个月一单大宗生意也没有,每天晚上回家便唉声叹气。连梅英也觉出了紧张,在北京呆了二年,她喜欢这个城市,如果再回到江南的那个小县城她没法呆,关键是那个县文化局的岗位早就没有了。梅英发现凌姐在部委里能量挺大,于是利用傍晚马路上散步的机会对凌姐说,现在好几个部委更换办公设备,电脑,软件系统可以通过机关事务局推销一部分,凌姐门路广,帮帮我们家庆余。凌华英说,我已帮过庆余几次了,要不他早滚回江南老家了。只是他稀泥糊不上墙,我给牵了几次关系,都被他弄坏了。看你的面子,我再帮他一次。凌华英带着庆余,在市内走了几家单位,情况不妙,各部委办公系统早已更新了,庆余下手晚了,华英说我们最后找两家,碰碰运气。

就在三里河东路,找了一个部,一个总局,利用她同学的关系拉上了线,并把两个事务局的有关人请到月坛北街最好的酒楼吃了一次。凌姐很够意思,连请吃饭的几千元钱都是她掏的。庆余先给那个总局供货,忙了十天半月,这一单更换电脑液晶显示屏和办公系统的软件价值几十万,这下能让庆余打一个翻身仗。梅英家里又多了欢快,她提醒庆余,你得感谢人家凌姐,她还真帮忙。庆余喝着酒,鼻子里哼了一下,你以为人家真的给帮忙。话没说完,便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是凌姐,她愤愤地进来,指头抵着庆余,吴庆余,有你那么办事儿的吗,你这一下坑了好几个人,你的电脑办公系统软件是盗版的。还有你这个小人,过河拆桥,那么多人帮过你,你一点表示也没有。

吴庆余一听头嗡嗡地响了。怎么会,我是在中关村电脑城配置的,而且我同那老板是好朋友,长期都是做正版生意。凌华英哼哼地,人家总局有的是专家,这种查检还会错,你连带我那几个朋友都受处分,责令重换软件系统。你自己去堵那漏洞吧。第二天吴庆余去了电脑城,那家老板已经换了,他的老朋友已撤回南方了。他最后一单生意便是坑吴庆余一把。这家总局和中国工商是一家,吴庆余有几个头也不敢乱来,他只好全部从总公司进正版软件系统,给他们全部重新安装上,这一正一反地折腾,吴庆余所挣的也就不多了,更不用说给他们几个人打点回扣了。因这件事没办好,那边一个部里的合同关系也没法履行。任吴庆余怎么去求那个办公室主任,人家也不答应。吴庆余回家躺在床上生闷气。梅英在厅里喊他,庆余,吃饭了。

吃,吃,就知道吃,总有一天大家都没得吃了。

梅英知道丈夫没做成生意而生气,把他拉上桌,劝他这一单做不成可以再做一单。丈夫说,没下一单了,这单大要是做成了我们可以彻底翻身,还可有资金周转做别的,我原想做完这一部一局的,不做电脑和软件了,改行,开发可视电话,在大城市开发可视电话,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可以提前做的。这下完了。梅英说,你给我一点钱,我去找那个主任试试。丈夫摇头,这些人岂可是万儿八千拿得动的,梅英笑了笑,不用,你给我几千元钱,我买点小玩意给他,行,就成了。不行,也不伤害什么。

庆余说,你疯了。瞎子点灯白费蜡。梅英不管,她按自己心思去做,真是买了一些小礼物,去了那个部委,在门卫那儿她给主任打了一个电话,说有事约请他。没想到那主任竟下来了,一见梅英,不认识,梅英说,我请主任喝下午茶。她带着他,笑嘻嘻地同他说话,全问一些好玩的事儿,那主任也松弛了,只和她说说笑笑,在茶楼里梅英送给主任一些小小的礼盒,主任打开看,很惊奇,也很喜欢,接下来的话便好说了。说到更换办公系统,主任犹豫了。梅英说既然主任为难,那就算了,我们也算交个朋友,她跟主任握手,梅英手很绵软,无骨的那种,主任把手伸到梅英脸上说,当然这件事也不是不可以。

哦,我明白了,主任是要我身体做代价。梅英肯定地说,这不成,我不能背叛我丈夫。那主任微微地笑着,你忠于丈夫,丈夫他忠于你吗。梅英有些诧异,你认识我丈夫,当然认识的,吴庆余,他找过你。那主任说,这之前我并不认识你丈夫,但我认识凌华英,我们是同学,还有总局的金燕姬我们关系都很好。

梅英很奇怪,这和我有关系吗。那主任沉默数秒,抿了抿嘴,华英为什么会帮你们。梅英说,我们是邻居。主任搓搓手,仰起头,其实华英早和你丈夫有关系。

不,不可能,我丈夫那人是不会跟别的女人有事的。

哦,别的我不说了。去年在保利大剧院意大利哥剧票是金燕姬弄的三张票,我们三个人,临演出时是你坐在我们中间。华英没来,你没觉得不妥。梅英回忆,那次听歌剧后梅英很兴奋。回家后想和丈夫做爱,丈夫拒绝了她。原来是一次调虎离山。只是让梅英不明白的,丈夫经常说华英的坏话,华英也经常在梅英面前表示对她丈夫不屑一顾。这很奇怪,两个彼此不满,中伤的人,还能做爱。这个世界真奇妙。

梅英说,其实我是可以和你做爱的,我有精神准备,原本为丈夫办一件大事,献出一次身体算不了什么,就算被强奸一次吧。可是我不想办成这件大事了。我同你做爱也就没意义了。谢谢你能来陪我喝茶。梅英付了茶钱出店时,风白得耀眼,时间滑得比风还快。她在这个城市一眨眼便已呆了两三年了。

晚饭时,庆余问梅英,那单生意谈下来了吗。梅英说,谈下来了,不过人家有一个条件。庆余很高兴,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我明天再去见他。

梅英很冷静地说,人家要日你老婆。



 [移民辞典]  

乡下人从地球表面的这一边跑到那一边,如果说这种人口重新安置的现象不容忽视,那么乡下人成群结队脱离农业的情况就更令人吃惊了。人口流动与都市化形影相随,19世纪下半叶,处于都市化过程中的主要国家。其城市人口集中的速度超过了除英德工业区以外的任何地方。

人口流动与工业化形影相随。现代世界的经济发展需要大量流动人口,而新式改良的交通条件又使人口流动更容易,更加便利。当然,现代经济发展又使世界养活更多的人口。

《资本的年代》江苏版,260,263页艾瑞克·霍布斯鲍姆著



 永恒的钟摆  

梅英这些天,终日流泪。她倒不会因为经济的困顿而绝望,她不相信这么一个大城市会没有她吃的那一口饭。许多问题她想不明白,包括她自己,那年是法国文化在北京举办中国文化年,她独自去了美术馆,有四五个展厅,各种各样的美术作品有几百件,旁边观看的人议论,这是法国艺术品在中国展出得最全的一次,包括把罗浮宫的镇馆之宝也拿出来了。梅英不懂,只觉得眼花缭乱,许多画她都一掠而过,往往她会注意一些小细节,例如画中的小矮人,流动的色彩,为什么会有一些破碎的拼贴画儿。突然,梅英在一幅画前停下来,呆呆地看了两个小时,《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什么?我们往何处去?》婴儿与狗,流水与树,那个赤裸的女人,洗头,摘果子,私语,凝视,还有神像,人们的祈祷,背后是一片大海,鸟不飞,猫不动,在左手边有一个白发瘦弱的老者,她面对死亡。这画特别对梅英的心思,一幅画是一个人生的过程,那么细致,一片叶子,一滴水,都能触发人的心灵。她站在画前默默地流泪,她想自己演过无数花鼓戏,一曲戏也是一个人生的命运,可惜那时年轻体会不深,今天,一幅画把心里全部秘密掀开。让梅英没想到她看完之后是吴月站在她的地方,吴月也流泪了。

梅英还没到老而不死,这幅画只有过程,却不提供答案,现在她该怎么办。也许去第九街区去看看,会有一个满意的答案。这次她反复查询,首先把方位弄准,第九街区在这个城市的东方,从地铁站去钟鼓楼,南行,地安门,锣鼓巷,再转香饵胡同,一上午把东城北边找完了。再向东,张自忠路,海运仓,出城东北角,听说第九街区就在这一带,有一个朋友在三里屯酒吧玩,曾有人神秘地带他去过,居说仅十多分钟车程,以三里屯画圆,大至方位应该不错。她找到傍晚了,很累,暮色中灯光灰昏她看到了街区字样,但数目不对,她又从三元桥往城中返,口里默念着第九街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进入了一个幽深的胡同,极安静,有三三两两的人行走,脸色肃穆,相互不言语,她和别人擦肩而过,墙头的街灯极为暗淡,仅仅是一个淡黄色的晕圈。梅英相信,这次肯定找到了第九街区。她已经被一种神秘笼罩了,走了不知道多久,也不知道拐了多少弯,看到了几个门廊,没有匾牌。倒是偶尔有一二个军人,她估摸着这就是第九街区了。她向那人打听,第九街区怎么走。那人说,这是一座监狱。梅英不信,那人说你看看,墙头上还有铁丝网呢。梅英抬头一望,可不是,蛛网罩住了天空,梅英心中大恸,在墙根下徘徊良久,突然有所悟。不找了,回家再说,下次再找让一个老北京带着我,我不相信第九街区就这么蒸发了。她耳畔突然听到钟摆的声音。

吴庆余的公司倒闭了。最近一段在中关村卖盗版光碟,突然发现一张碟叫《第九街区》回家兴冲冲地对梅英说,我已经找到了第九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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