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在余生深怀羞耻|杨章池最满意十首诗|收藏级

无限事2019-03-18 10:57:21

  

故人:理发师

 

一个学徒能走多远?他踮起脚

在师傅的喝斥中反复练习刮脸

羞愤藏在他重重的一声咳嗽里

而我乡村小学的欢乐刚被掐断

四年级了,进城还那么无助

这是完全不能自由的想象

理发店!摆在面前的一道深渊

 

高高的转椅,轰鸣的电动推剪

踏板冷硬。乱发,和着一记响亮的耳光:

“剃刀也能这样磨?”

镜中,一双衰老的手叠进我的惊慌

运剪如飞——

爸,这是你要的茶壶盖

这份答案,交给你!

 

“师傅在不在?”头发已逐渐成型

1986年的夏天,同样的发问指向不同对象

“谢师傅!”一个变声期男孩的呼唤使他

霍然回头

手中的剃刀闪着寒光

天哪,还那么矮,鼻孔依旧朝天

那一回,他削去我唇上淡淡的髭须

 

“汉口中山大道一三零械”,当我读出

这铁椅的底座,多年的铸铁

已接近还原。

“店子的墙壁需要刷一刷!”

雪亮的刀锋驶过我的脸颊

他吩咐小六,以批发价弄一点果绿漆

在墙角,他四岁的儿子正努力敲打一只铁皮桶

 

好了,完了,摩丝开始滔滔不绝

他疑惑着瞟过我的胖脸和大学校牌

不失对顾客的礼貌。

我试图提起从前,又迅速止住

下批客人到了,转椅已满

他提起我身上的围布

适时一抖:

多少暗喻在,都已不新鲜

 

 

寻找戴老式眼镜的人

 

我在大街小巷寻找

戴老式眼镜的人

黑框边,而且断了镜腿

粘上橡皮膏

像轻伤不下火线的兵。

他最好面色黝黑

或者黑里透红

他目光不要太灵活,但坚定

而且温和。

他年龄偏大,比如

街口趴在车梁上读《三个火枪手》的摩的师傅

他仍然羞涩,比如东方超市最敬业的收银员

戴老式眼镜的人那么朴素,但不卑微

戴老式眼镜的人那么努力,但隐忍

毕生辛苦,适度贫寒

不埋怨,不折腾,不放弃。

充满敬意,我在寻找这些

安静的,戴老式眼镜的人

我要为自己找回一个父亲

 

 

骆驼走在民主路

 

正午,一头骆驼走在民主路。

伸长的脖子在渴望,但它

安详,认命,勉为其难。

两趾蹄简单但长睫毛

藏着反动。

下垂的目光,每秒钟都盯着死。

一只驼峰兀立不动,不代表

另一只也能止住颤抖。

 

它牵着

缰绳那头的男人,女人。长脸变成

长发下的短小黑面,头巾遮住贫穷。

“照相五元!”广告牌在喊叫

三轮车上,希望的黄牙咬着异地神情

缓慢中有焦灼,有

忍不住爆发的瞬间:

铁梯子托起小心翼翼的攀爬

两峰之间的肮脏秋天

托起一个屁股,又一个屁股。

 

哦,它的斑秃,我的破绽

它的混沌,我的虚空。

它和它的两个仆人。

她和她的两任丈夫。

他们,和他们腐朽的儿子。

一家三口经过正午

哑口无言的亲人经过民主路

它,她,他,依次

用目光叫我一声。

 

算了吧,哪儿都没有故乡

走得再远也是和自己

一遍遍地兜圈。

花环绽放,恰如

以讹传讹的水囊,一半

装往生,一半装来世。

前一步总会拖垮我们,下一步

总会截住我们

来吧,剔出蹄缝中的沥青

一颗颗送进绝望的胃

 

 

窸窣

 

姐姐,午餐时的争执是意外的,外甥

是无助的。是一群老虎

从高二男生的粗嗓中冲出,掀起

瞬间怒涛。

你缩在一边,低低啜泣,多像

一片被咀嚼的桑叶:

小学时我们共同养蚕,那胖胖的蠕动,带来

深夜的细雨。

 

多像初中时的窃窃私语:

我俩虚构一匹伟大的白马,它无所不能。

渡我们过一个又一个难关。

低你一年级的小屁孩儿,怎懂梦中王子,怎懂

少女的心,多么荒凉,多么渴——

忽而捧一本《窗外》爱上语文老师,忽而

对管街大哥着迷。

破碎的线索,让母亲的神经质

发不出,收不回。

 

多像邓丽君的气声,在三洋录放机里

百转千回:

“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

它围绕着我……”

围绕这厌弃的高中,和它

铁锁一样的链状烃。

去它的平抛运动,去它的

完全非弹性碰撞!而

三角函数夜夜扑来解析你

河马教导主任,用鼻孔溺毙差生。

 

多像沙沙的书写,未成年的誓词:

“我自愿退学,招工,并永世

不得责怪父母。”

少女豪情只盼自由,哪有你们所料的

今后辛酸!

多像深夜静静燃烧的火苗

舔舐着灯丝

颤抖的镊子,酸胀的眼球。

八年间,从普二车间到三丝车间

低低的咳嗽,冲上高高的烟囱。

有时我骑自行车来接你:

昏黄的路灯下黑影幢幢

一个弱女子,紧贴瘦弟弟。

 

多像姐夫挥毫,墨渍洇透废报纸:

那烟火不食的高人

有着自成一体

又无法成熟的书法。

“倦于生活,同时囿于它……”

小妈妈,你一结婚就长大了。

一生儿子,就中年了。

 

多像这无趣,又幸福的时光:

困守三尺柜台,足不出户。

多像你娓娓的问切:

白大褂在身,药师职称在手

感冒发烧也能瞧,三言两语中肯綮。

小老板药香弥漫,于今,这家店

已扣留你整整15年,

以赤诚决明子,深厚黄芪

以每时每刻,首乌放浪的人形。

 

多像这些暗影,这些

收费的,罚款的,一次次赊账的

不时挡住

照进狭小店面的狭窄阳光。

 

多像你和母亲谈话,两个高八度

共同数落公婆,小姑子

和她的河南丈夫:

一场瀑布,冲刷另一场瀑布。

 

多像你,一天重似一天的损耗:

依旧晕车,呕吐。

依旧向内生长,担惊受怕。

雪上加霜,更年期

提前将你占领:

这暴躁,这突然的发冷发热,这生之艰难。

“曾经的美人黯然枯槁……”

我默默接受你的黑眼圈,鱼尾纹

你蛮横的白发,和内心一天天弱下去的马达

 

唉,姐姐,无处不在的窸窸窣窣

就是这每日视而不见的饮食,便溺

就是这同处一地却彼此陌生的

我们:

你有你的卑微药房,我有我的辛酸公务。

少之又少的交集,全靠爹妈

那根老藤:

生日之际吃顿饭

三十晚上团个年。

偶尔的电话

如同隔空对话,无意畅达不求甚解

又好似

隔墙抛物:砸吧,砸出去

管他外边有人无人。

 

姐姐,所幸那群老虎

已进栅栏。

浑身毫刺一根根收拢,外甥的脸

哗变为童年,婴儿。

他嘟囔着:“妈妈,我爱你。”

哦,这声音。

这午餐时就开始滚动的声音

17年来持续发着酵的声音

这放进血里,能化掉钉子的声音

逐渐响起来,大起来

完全淹没你的窸窣。

是什么在动摇,在发烫

……

你捏着围裙的手也捏着一条老街

 

 

县医院

 

这楼群可不是供乡村孩子进出的

30年前我在一条过道里走失时

母亲喊破喉咙,却寸步不离它闹哄哄的正门

“明亮,并像悲伤一样干净……”

挂号交钱,一纸处方行云流水。

古老石板坡是它严肃的腹腔

住院部里担架匆匆,电梯满载

白大褂姑娘手端托盘,鱼一般穿行。

它用暗道私通环城路

后门的葡萄架在假寐,习惯了

 

救护车的长音催命

重症病室的急救铃呼喊。

全县最密集的日光灯,最白的墙

同样习惯了王娜的高傲

“大夫的姑娘和我同座!”我讲给母亲,饱含

敬意:新鲜的来苏水味儿熏晕了五年级少年。

女大十八变,它和王娜一起脱胎换骨

创“二甲”、考高中,装修、整容

增添的两栋大楼勾心斗角

进来容易出去难

 

受着迫害,我将一批任务命名为“恨”:

霸道的汤药。阴险的糖衣丸子。

无数的屁股针和比数学课还长的吊针。

拔掉的四颗智齿。包成粽子的脚。

囊肿手术,那刺痛尖锐如新。

父亲喘息着,渐渐背不动我。

“永远不要胸透,那黑暗比呼吸还重!”

在体检中心,我领妻子接受婚检

斜乜眼睛的王娜让我抬不起头

在产房,我抱回心爱的儿子

 

穿过七弯八拐的回廊

无限接近那白布

我用痛哭送走姥爷,用沉默

引渡不相关的若干人。

病历常在手,往来皆专家

父亲谦恭如学子,母亲术语背如流

而晚年的寂寞越来越老。

多少人都这样

来去匆匆,被它牵挂

但对它午夜的钟声不置一词。

 

 

朝天辫

 

好日子永不再回?

我抛出骨头,叫:“汪汪!”

在声音落到双眼皮之际,它将朝天辫

一阵摇晃,抢先变成聋子和哑巴。

 

它在小区贴地跑动,碎步均匀。

蝴蝶结无人可解:前主人精致的爱。

污秽的小马甲与风共用。

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包括怀抱。

 

它与晨练的老人,发出鸟叫的孩子,背负

恶名的私家车,相互避让。

它功课压身,需要步步为营:

垃圾池里,所有温饱,在等待。

 

它应该还有一个尊贵的项圈,预支给

虚空。童年已死,大小障碍依次老去

有何颜面相互讥讽?我们都曾

以谄媚为业,并在余生深怀羞耻。

 

 

最好的时刻

 

五月花香,敲打着

空空的头脑

像十年前、一百年前一样。

我们躲避着彼此的目光。

餐桌那么远,隔开昨夜的屈辱

而暴雨,使一切重新发亮。

 

这是最好的时刻:

父母轻声谈论着一个人的死。

他们已经衰老,但没有崩陷。

儿子一秒钟变少年但还有童音。

那么开口吧,说话

大家都聋了,不要再做哑巴

 

 

北戴河决定

 

父亲还算年轻时,去过一趟

北戴河。

在那里他学会了孙猴子的分身术:

烟波浩渺,他同时站、蹲、泡

在岸边,滩头,和蓝色浪里。

 

而作为一个持久骗局,照片

总会发黄,褪色,总会被一遍遍

往深处拖。他用两个自己

陪着一个自己,光荣摇曳。

渤海太凉?他望向右边,也就是

 

1996年的秋天——我在未来岳父家

撞见了相同的、樟脑味的北戴河:

一样的白云,一样的海水,他也

化身三处,若有所思。

哦,30年前的中学教育研讨会

 

两名沉默的语文教师,像两只

莽撞海鸥,衔来各自的骄傲和涣散:

“在那里,儿女婚事被提前默许!”

风吹来,掀动什么

远方空空荡荡,未来遥不可及。

 

 

泥猴

 

你一定从来没有爱过我,爸

当你低吼出“滚开”,嫌恶的语调

浇透我:灰尘满身的家伙瞬间变成泥猴。

它扑上前的抱,冻僵在中途

所有高粱自觉收起披散的枝叶。

爸,当你被中学解聘,拎回行李

和沉重的自己,六月的庄稼地里

多少事情值得一怒?

 

他们一再说,我是捡来的。

而我曾沿着沟渠追你,“爸爸爸爸”的喊声

传出几里,鼻涕一把泪一把。

我赖在你的单人床,用你的搪瓷碗吃饭。

我坐进课堂,看你白衬衣醒目,秀琅眼镜恰如其分。

我让乌黑小手,在你颀长指间跳跃。

都过去了,我的脏,耻于它突然的

被揭穿。

 

贫穷滋生怒火,还是

困顿消磨耐心?你不断耸起眉头

为我逃学,撒谎和弄坏半导体

用眼神杀我一遍又一遍。

你向广东老家诉苦,叔公回信被我偷看:

“诸事不顺也好,孩子不听话也罢,都宜看开……”

你在卫生院治结核,我每天送饭

背脸不要你递过的零花钱。

 

像哪吒那样?割下肉

剔尽骨,沥完血,统统还你

然后给你孙子全世界最慈祥的父爱。

这激烈多不可靠,我也会有一个

怒气冲冲的中年,又陌生,又一致。

可刚才,当我心虚地恳求轩轩

“加点衣服”时,那只泥猴再次挤进尾椎:

 

他不屑的神情多像你当年,爸。

 

 

吼叫

 

那头猛虎又开始咆哮时

儿子突然发现我这些年几乎

没有吼过,“你是不是把苦

都吞掉了?”

我却记得夏天的怒斥,甚至十年前的

巴掌,当他还是一个幼儿。

 

老虎每天逡巡在广场

定时吼出帝国的雄心。

它藏在声音后的战粟,只有我才认得:

小学四年级,我从拉家渡村

转学到县城时它曾出现

中年从松滋奔向荆州,它仍然

在等我。

 

“此刻,LED大屏多么平静!”

这一年我依旧寒酸虚弱,苟且偷生。

一身斑斓之下,我危险的吼叫

只够自己听到。

 

注:笔者暂居的便河广场中央巨大的LED电子屏上,每天定时播放某企业广告,以虎形、虎啸声作为标志。

  


        杨章池,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祖籍广东兴宁,湖北松滋人。1990年代开始写作。曾出席第四、五届珠江国际诗歌节,第二届北京诗歌节,2016武汉重庆双城诗会等。著有诗集《失去的界限》《小镇来信》。湖北省“七个一百”文学人才,入选湖北省文联优秀中青年人才库。现居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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